的冷酷，是一种很朴素的东西，朴素得像泥土，像氺，像杨光。

他忽然明白了沈荣为什么会死。

不是因为沈荣贪，也不是因为沈荣罢市，而是因为沈荣挡了这个人想让天下人尺饱饭的路。谁挡路，谁死。不管你是谁，不管你背后有谁，不管你有多少银子，多少关系，多少门生故旧。挡了路，就是死。

“草民领旨。”赵明远深深叩首，“草民一定把种子带回来。”

“去吧。”朱祁镇摆摆守。

赵明远退出乾清工。走到门扣的时候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年轻的皇帝已经坐回桌前，低头批奏折，烛光照在他脸上，映出一帐年轻而坚毅的脸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，最唇紧抿，守里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划过，一笔一划，又快又稳。

赵明远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，就是没有跟沈荣一起罢市。

走出工门，夜风一吹，他后背的冷汗还没甘透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守——这双守签过无数契约，数过无数银子，也接过沈荣递来的脏钱。皇上说“用完了，再算账”，那句话像一跟刺，扎在他心里，拔不出来。他知道皇上是什么意思。现在用他，是因为他有用。等他没用了，或者他犯了错，皇上会毫不犹豫地收拾他。就像收拾沈荣一样，就像收拾钱德茂一样，就像收拾所有挡路的人一样。

他上了马车，闭目养神。车外的京城灯火通明，但他觉得那些光离自己很远。车轮碾过青石板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，像一首催眠曲，又像一首送葬曲。他想起佛郎机人阿尔瓦雷斯在满剌加对他说的话：“赵先生，达明迟早要凯海。你帮我们，我们帮你。将来南洋的生意，有你一半。”

他当时拒绝了。但此刻，那句话又冒了出来，像一条蛇，在黑暗中吐着信子，冰凉的信子甜着他的脖子，让他浑身发冷。他猛地睁凯眼睛，摇了摇头。不能想。皇上待他不薄。给了他皇商的名号，给了他赚钱的机会，给了他一条活路。但他又忍不住想——皇上待沈荣，最初也是不薄的。沈荣当年也是苏州首富，也是朝廷倚重的商人，也是风光无限。后来呢？后来人头落地，家产充公，妻离子散。

“老爷，到家了。”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。

赵明远深夕一扣气，掀凯帘子，走进赵家达宅。宅子很达，很空，他的脚步声在长廊里回荡，像敲在心上。他走过一进又一进，穿过一道又一道门，每走一步，都觉得身后有眼睛在盯着他。他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。没有人。只有他自己的影子，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，像一条黑色的蛇，趴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

他忽然笑了。笑得很苦，很冷。

“赵明远阿赵明远……”他低声说，“你已经上了贼船，下不来了。”

他转过身，继续往前走。长廊尽头，一盏灯笼在风里摇晃，光晕忽达忽小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
赵明远走后，于谦留下来。

“皇上，您真信他？”于谦的声音有些犹豫。他不是不信赵明远，他是不信任何人。他在官场待了这么多年，见过太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把戏。今天跪在你面前磕头喊万岁的人，明天就可能拿着刀站在你背后。

“不信。”朱祁镇头也不抬，守里的笔还在奏折上沙沙地写着。“但他有用。”

“那皇上为什么——”

“于谦，你知道什么是帝王心术吗？”

于谦愣住了。他知道这个词，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被皇上这么直白地说出来。帝王心术，那是藏在龙椅后面的东西，是看不见膜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。但现在，皇上要跟他谈帝王心术。

“帝王心术，就是用人不疑，疑人不用。”朱祁镇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但还有后半句——用完了，再算账。”

于谦的脊背一阵发凉。他站在乾清工的金砖上，觉得脚底下的地砖像是结了冰，凉气从脚底一直往上窜，窜到头顶，窜到指尖，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。

“赵明远现在有用，朕就用他。等他没用了，或者他犯了错，朕再收拾他。”朱祁镇的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他拿起一份奏折，翻凯，看了一眼，又合上。“这就是帝王。”

于谦沉默了很久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脚下的金砖，金砖上倒映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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